精彩试读:
前几日天色好,冰雪消融后,泥泞的官道上到处是深深的车辙印,映着灰蒙蒙的天。
到了安阳,她彻底崩溃了。
回到京城后,她称病不起,再也没有回过安阳。
老百姓衣不蔽体,孩子们光着脚在泥地里跑,街边站着的人个个面黄肌瘦。
他私下对柳夫人说:“早知如此,当初就该选别人。那个顾辰,若斓跟着他,怕是要吃苦。”
马蹄哒哒而响。
卯时刚过,城门刚开。
出了县衙就是泥巴路,晴天一身土,雨天两脚泥。
马蹄声哒哒哒地响起来,敲在官道的石板路上。
柳铭看着他,张了张嘴,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。
这辈子,只有他一个人。
久而久之,那地方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烫手山芋。
后来顾辰才知道,柳铭那时已经在后悔了。
临行那日,天还没亮,顾辰就起来了。
他每天天不亮就出门,穿着一身旧衣裳,踩着泥水往田里跑,去看水情,去看庄稼,去看那些衣不蔽体的老百姓,回来时满身泥水。
圣旨下来的那天,承恩侯府的客厅里,柳铭坐在太师椅上,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。
晨风把他月白色的衣角吹起来,他站在那里,像一棵笔直的松。
“你去安阳,我在御史台。你做你的实事,我写我的文章。两年后,你就知道——治理一个县,改变不了天下。而我,才是改变天下的人。”
晨雾还没散,把城楼的轮廓晕成了一片模糊的影子,远远望去,像是谁用淡墨在宣纸上随意抹了几笔。
守城的士兵缩在门洞里,抱着长矛打着哈欠,呼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。
像两把没有出鞘的刀,互相试探着彼此的重量。
顾辰的耳朵红了一下,没有说话。
正堂的屋顶漏雨,地上摆着几个瓦盆接水。
三个人站在城门口,谁都没有说话。
顾辰看着他们,也整了整衣冠,还了一揖。
这一次,朝廷点了一个七品的翰林院编修去补这个缺。
每天的吃食不是米面,就是安阳河里捞上来的鱼。
顾辰跪接圣旨,叩首谢恩,站起来时面色如常。
顾辰却说:“岳父,君命不可违。”
裴璋走过来,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:“来送你啊。怎么,不欢迎?”
顾辰直起身,看了两人一眼,什么也没说,翻身上马。
然后,杨开骥整了整衣冠,向顾辰深深一揖。裴璋也是一样,一揖到地。
裴璋在旁边左看右看,叹了口气,举起双手:“一个要去安阳喝泥水,一个要在京城写折子。我夹在中间,很为难的。”
三个人都沉默了。
晨风吹过来,带着泥土和露水的气息。远处有早起的农人赶着牛车进城,吆喝声在雾气中回荡。
他抬头看了顾辰一眼,嘴唇动了动,最终只说了四个字:“万事谨慎。”
到后来他又开始夸顾辰,说若斓嫁得好,那都是顾辰得了圣眷的时候了。
裴璋转过头,看着他,嘴角抽了一下,他想揭穿杨开骥,想了想又算了。
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。
后院的厢房倒还勉强能住人,可窗户纸是破的,床板是断的。
杨开骥站在一旁,忽然开口了,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:“以德,当年的‘实干’与‘文教’之争,今日起,或许就正式开始。”
裴璋在后面喊:“以德,到了记得写信!别光写公事,写写有没有姑娘看上你!”
如今前程各自不同,可那份心意,没变。
两年后他回京述职,柳若斓在侯门春光满面,他知道,柳若斓只是嫌弃那个地方,才谎称自己病了。
上辈子他也是在这个节点被外放的。
三拜,一如当年在贡院廊下初识时。
他回到太师椅上坐下,长长地叹了口气,那叹息里有无奈与失望。
然后他开口了,声音不大,但很稳:“伯远,这场争论,就此开始。我会证明——我做的务实,才是对的。”
过了江南水乡之后,路越来越难走,风景越来越荒凉。柳若斓坐在马车里,从最初的抱怨到后来的沉默,从后来的沉默到最终的厌弃。
他早就知道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