殿内重归寂静。
清凉殿比御书房宽敞得多。临窗设一张紫檀长案，案上堆着奏折。李非坐在案后，今日穿一袭天水碧的纱袍，领口微敞，露出一小片锁骨。他手中握着朱笔，正在批折子，眉宇间有一丝暑日的倦意。
如意的动作顿了一下：“……没什么。”
如意入宫侍墨，已连续七日。
“臣女……明白。”
建武四年，六月初十。
德全在殿外停步，躬身道：“沈小姐稍候，奴才进去通传。”
如意绕过书案，走到他面前。
然后是李非的声音，淡淡的，听不出情绪：“放下吧。”
—
女人声音娇软，甜腻，带着刻意的讨好。
“过来。”
清凉殿在太液池畔，是帝王夏日避暑理政之所。如意随德全穿过九曲回廊，远远便听见殿中传来说笑声，是女人的声音。
李非依然在批折子，朱笔落在绢帛上，沙沙有声。他没有看她，也没有让她过去。仿佛方才温如玉的挑衅从未发生，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影子。
是收割我的镰刀。
“说臣女的红绳，编得丑。”
“她说了什么。”
那目光从她的脸，移到她的脖颈，移到她素净的衣衫，移到她腕间新换的红绳。然后，温如玉笑了。笑容很美，眼中却没有半分笑意。
“奉旨？”温如玉轻轻笑了，“沈小姐，你当真以为陛下要的是你研的那几滴墨？”
如意的心跳漏了一拍。
如意咬住下唇。
不是救命的怀抱。
习惯他的目光。习惯他掌心的温度。习惯他忽然将她拉入怀中时，衣料摩擦的窸窣声响。习惯他的名字从自己唇间吐出时的震颤。
如意认得她。去年千秋宴上远远见过——淑妃温如玉。江南首富温家的嫡女，后宫的“钱袋子”。
这句话他不是第一次说。可每一次，都像第一遍。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重量，砸进她心底最柔软的地方。
他俯下身，唇贴近她耳畔。
“臣女奉旨侍墨，不敢有违。”
他松开她，重新拿起朱笔。
说完，她转身面向李非，重新换上那副娇软的笑：“陛下，臣妾告退。冰酪您记得吃，化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如意屈膝行礼：“臣女沈如意，参见淑妃娘娘。”
砚中墨已半干。她蘸了清水，开始研磨。手腕转动时，红绳在袖口若隐若现。她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，极轻微的颤抖，连她自己都几乎察觉不到。可墨锭与砚石相触的声响出卖了她——节奏乱了，时快时慢，像心跳。
“明白就好。”
他的手指从红绳上移开，顺着她的手腕向上，滑过小臂，滑过臂弯，停在她肩头。
他握住她的左腕，将那一截红绳举到眼前端详。片刻，拇指抚过绳结，轻轻摩挲。
习惯是一件比暴力更可怕的事。暴力让人反抗，习惯让人顺从。
“至于你父亲的脸面——”他的手指收紧，将她拉近，“从你走进朕的偏殿那一刻起，沈家的脸面，就系在你身上了。你得宠，沈家便得势。你失宠，沈家便失势。”
我赤身奔跑过整座花园，最后撞进了一个人的怀里。
“还有呢。”
“还有呢。”
“陛下，这道冰酪是臣妾亲手调的，您尝尝。”
他向后靠入椅背，目光落在她腕间那根新编的红绳上。比上一根编得好些，但依然歪歪扭扭。今晨她系上时，打的是与上次一模一样的同心结。
如意浑身一颤。
年约二十，生得极美。眉如远山，目含秋水，一袭鹅黄宫装勾勒出纤秾合度的身段。她手中捧着一只琉璃碗，碗中是半化的冰酪。
李非没有抬头，只嗯了一声。
如意却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点抽空。不是身体。是某种更深处的东西。每次出宫，她都觉得自己遗落了一小片魂魄在那间御书房里。第二日入宫，那片魂魄还在——在他手中。他不还给她，也不毁掉。只是握着，让她知道它在他手里。
温如玉退出殿外。与如意擦肩而过时，她的袖摆拂过如意的手背。力道很轻，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、驱赶飞虫的意味。
如意走过去，拿起墨锭。
如意迈过门槛。
如意的睫毛颤了颤。
如意站在原地，没有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