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氏盯着她的眼睛看了好几息。
崔府，后宅。
她垂着头，眼眶微红，没过多久，豆大的泪珠便跟不要钱似的，一滴一滴砸在了被面上。
“或许这门亲事，不是你我能决定的。是你的女儿，用自己的胆气和性命，为她自己，挣来的一条最稳妥的路。”
她最担心的其实是外人说她苛待前头那位留下来的嫡长女，所以一直为她相看的都是名门大户，如今换了梁王，虽说名声有些不济，但夫君说的也没错。
崔文翰念着这两个字，指尖在温热的杯壁上轻轻一叩，发出一声清脆的微响。
崔文翰看着他这副模样，心中微叹，但面上分毫不显。他继续道：“如今几位皇子渐已长成，储位未定，这长安城的水面下，暗流有多汹涌，你比我清楚。这个时候，任何一家高门与任何一位皇子走得近了，都无异于在风暴来临前，将整族人的性命押在赌桌上。”
崔文翰是清河崔氏在长安这一支的当家人，官至吏部尚书，距离那宰相之位不过一步之遥。相比之下，崔知远这一脉早已是旁支的旁支，全靠一身清骨和秘书郎的官职，才勉强撑着“崔氏子弟”的名头。
只有一个晴朗的春日午后，她躺在一张宽大的贵妃榻上，有人往她嘴里塞了一颗葡萄。
“身子好些了？”
崔清漪摇头摇得像拨浪鼓：“女儿不知道！女儿只看到有人在水里快要沉下去了，喊了好半天没人来，才下去救的。父亲从小教导我们，‘见义不为，无勇也’，女儿当时实在是没办法了！”
方才太医来看过了，说是呛了水受了寒，喝几天药就好。她身上还有些发冷，但精神头倒是不错——毕竟是活了两辈子的人了，这点小场面，比起前世那些要命的操劳，简直不值一提。
崔清漪承受住了这道目光，眼眶里的泪花恰到好处地挂在睫毛上，摇摇欲坠。
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，伸手拍了拍崔清漪的手背：“我知道了。你先歇着吧，这事你父亲会处理。你今日受了惊也受了寒，好好养着，别多想。”
李氏听完，她的眉头拧了起来，“若是嫁入王府，说起来也是我们高攀了，只是那位殿下的名声……”
崔知远站起身，对着崔文翰深深一揖，什么也没说，转身离去。
他最后补充了一句：“回去替我夸夸那丫头。今日之事，做得很好。有我们崔氏先祖的风骨。”
他抬起眼，目光平静地落在族弟身上。
另一边，崔知远从崔文翰府上回来，直接去了正厅。
崔清漪闷在被子里，声音懒洋洋的：“不用了。翠微啊，明天记得把那套红珊瑚头面收好，以后用得着。”
姑娘大概是被吓傻了，连做梦都在说胡话。
“那便……看圣上的意思吧。”她最终说了这么一句话。
崔知远彻底沉默了。他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水，心中百味杂陈。
“女儿知错了……女儿当时看到那位公子在水里挣扎，脑子一热，什么都没想就跳下去了。后来才反应过来，女儿是未出阁的女子，不该……不该和外男有那样的接触。都是女儿鲁莽，给父亲和母亲添了麻烦，给崔家丢了脸……”
崔清漪像一只废了武功的猫，懒洋洋地窝在锦被里，手边温着一碗热气腾腾的姜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