奶奶应着，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，“奶奶在呢，天依不怕，天依不怕……”
她突然抬起头，看向飘在空中的我。
她张了张嘴，却发不出声音。
她抱着骨灰盒，一步步走出院子，走进细密的雨里。
奶奶叹了口气，没再劝。
于是妈妈开始念，声音像夜晚的溪流，缓缓流淌。
我飘过去，停在奶奶怀里。
“天星，该起了。”
“我……我又没说错……本来就是天星要死了嘛，你们全家不都围着她转？好吃的给她，好穿的给她……现在好了，死的不是该死的，是不该死的……”
妈妈嘶吼着，“滚出去！”
“那你好好呆着，别闹了，等姐姐走了……爸爸一定好好补偿你。”
爸妈瘫坐在院子里，哭得死去活来。
她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乎变成呢喃，“给你买新裙子，买那种带蝴蝶结的，你不是一直想要吗？妈妈带你去游乐园，坐旋转木马，坐过山车……你不是说班里同学都去过，就你没去过吗？”
姐姐睁开眼睛，看着天花板，看了很久。
我飘过去，穿过门板，看见蜷缩在杂物堆里的我。
她站起身，走到杂物间门口，蹲下身，对着门缝轻声说：
妈妈像是被这句话唤醒了，她猛地从地上爬起来，连滚带爬地扑到我身边。
“奶奶……”我用口型说。
我的身体软绵绵地，随着她的动作晃了晃。
姐姐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。
“天星，别搭理她。”
“别管她。”
姐姐坐在角落里，抱着膝盖，眼睛肿得只剩一条缝。
“你看，不烫了。”
客厅里，爸爸还坐在地上，怀里抱着我。
她抬手擦了擦，动作很快，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我不知道自己当时在想什么，也许是嫉妒，也许是无法接受那个总是对我温柔的姐姐将要离开的事实。
“你说什么？你说什么？我撕烂你的嘴！”
“明知道明天是天星……”妈妈的声音越来越小，最后几乎听不见。
“什么错了？”
她的脸在灯光下显得格外苍白，嘴唇几乎没有血色。
妈妈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，瘫坐在地上。
“两个孩子都是好孩子，都是好孩子啊……可你们呢？你们做父母的，难道不欠天依的吗？难道她就不配得到一点爱吗？”
我伸出手，想要最后摸一摸奶奶的脸。
她走过去，在爸爸面前蹲下，伸手握住爸爸的手。
她转身，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苹果，洗了洗，放在骨灰盒前。
奶奶叹了口气，伸手想摸摸我的头，手停在半空中，又收了回来。
妈妈脸上的悲伤慢慢褪去，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恼怒。
“天依会理解的。”
他的手停在半空中，然后开始剧烈地颤抖。
“妈……”他哽咽着，“天依没死，她只是……”
他把面包又往门缝里推了推。
王婶吓了一跳，往后缩了缩，但很快又凑上来，踮着脚往奶奶怀里看。
回到乡下老屋时，天已经黑了。
她啧啧两声，摇着头，“可怜见的，这才十六岁吧？你说这命啊，好不容易熬到生日，还是没熬过去……”
姐姐瘫坐在地上，捂着脸，哭得喘不上气。
爸爸跪在地上，一遍遍地磕头，额头撞在地板上，发出沉闷的“咚咚”声。
姐姐方天星穿着那条唯一的新裙子，裙摆是淡蓝色的，上面绣着几颗小小的星星。
姐姐冲进来，看见这一幕，脚步猛地停住了。
“想听小美人鱼。”姐姐说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