精彩试读:
拜年信息铺天盖地地涌进来,同事、下属、客户、同学、朋友,各种群里的红包雨,各种表情包里的拱手和恭喜。他看了一圈,简单地回复了几条重要的,其他的就放任不管了。
“知远,我发的消息你看到了吗?你侄子的满月酒,你能不能回来?你叔叔姑姑他们都来,一家人好久没聚了……”
这一次,林知远接了起来。
“我平时不笑吗?”
林知远把那瓣橘子塞进嘴里,嚼了嚼,咽下去。
“我的意思是,”林建国清了清嗓子,“这五套房子,你看能不能……都先给知行?他自己留两套住,三套收租,以后孩子上学也方便。你那边,我不是不惦记,回头我再想办法……”
而他在另一个学校,忙着为小儿子擦屁股。
“知远啊,你妈说今年还没定下来你们什么时候回来,你看能不能跟苏晚商量一下,最好是腊月二十九之前到,你奶奶今年也在我们家过年,老人年纪大了,你当孙子的总得回来看看。”
那个吻带着冰糖葫芦的酸甜和哈尔滨零下二十八度的冷,但他的嘴唇是暖的,苏晚的嘴唇也是暖的。
王淑芬明显松了一口气,肩膀塌下去,茶终于端起来喝了一口。林建国像是没料到事情这么顺利,愣了一秒,随即脸上浮现出一层薄薄的心虚:“知远,爸爸不是偏心,你听我说……”
他把苏晚拉进怀里,把脸埋在她的肩窝里。
想起大儿子结婚的时候,他说“苏晚是个好姑娘,你们好好过”,然后就没了。给小儿子相亲的时候,他前前后后忙了两个月,把亲戚朋友都翻了个遍。
林建国使劲摇了摇头,把这个画面赶出去。他告诉自己,自己这样做是有道理的。大儿子已经在北京站稳了脚跟,年薪六十万,在北京有房有车,虽然房子还有贷款,但那毕竟是自己打拼出来的。小儿子呢?读书不行,做生意也不行,三十岁的人了还一事无成,要是再不给点家底,以后日子怎么过?
他签下自己名字的时候,手腕很稳。
现在想起来,那光暗下去的声音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关上了一扇门。
“知道了妈,您也注意身体。”
“知远,你侄子的满月酒,十二月八号,你能回来吗?”
那是一个决定。
画面很热闹,很温馨,像一个正常家庭该有的样子。
不是因为不想,是因为他不会。
林知远把这条语音听了两遍,然后关掉了。
“知远啊,你最近是不是太忙了?这都好几周没给家里打电话了。”
电话那头,苏晚在千里之外的北京放下了手机。她坐在书房的转椅上,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,是一份写了一半的咨询报告。
“你不应该习惯不被重视,”苏晚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,“你不应该习惯被放在第二位,你不应该习惯你的付出不被看见,你不应该习惯你的感受不被在意。这些事,没有一件是你应该习惯的。”
他没有回复。
“知远你看,那边全是雪!”
林建国把文件放回茶几上,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。
林建国把信封贴在胸口,无声地哭了很久。
林建国没有接话。
他恨的是父亲的理所当然。那五套房子给他,不是因为他需要,而是因为他是弟弟。不是因为他在家照顾父母,而是因为他从小就更会讨父母欢心。不是因为任何一个可以量化的、站得住脚的理由,而是因为他晚出生了四年。
他没有拉黑父母的电话,但他设置了勿扰模式。父母的来电不会响铃,不会震动,只会安安静静地出现在未接来电列表里,像一个被妥善安置的旧物。
这种差别对待,不是在房子这件事上才开始的,它贯穿了林知远整整三十二年的生命。
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,然后继续往下写。
林建国放下了筷子。
群里一片恭喜声。叔叔姑姑们纷纷回复,说一定到一定到。王淑芬连着发了好几条语音,兴奋地跟亲戚们聊着孙子有多可爱。
他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。
是刘芸发来的视频通话请求。苏晚接起来,屏幕上出现了父母的脸,两个人挤在镜头前面,后面是摆满了菜的年夜饭餐桌。
他不想点开。
王淑芬察觉到了这种变化,但她没有多想。她觉得儿子可能真的是太忙了,等项目结束了就会好起来的。
或者说,他害怕知道。
“怪你们什么?”林知远的声音很平。
他在一家互联网公司做产品总监,团队四十多个人,每天从早到晚,项目评审、数据复盘、团队管理、跨部门撕扯,忙得脚不沾地。他的日历是用十五分钟一格来排的,每个格子都被塞得满满当当,连上厕所都要掐着表。
林知远回到家,换了鞋,在沙发上坐下来,长出了一口气。
干干净净的自己。
电话响了五声,接通了。
他回了一个字:“你。”
可是现在,他忽然不想体面了。
窗外是江城的夜景,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,整座城市像一个巨大的化妆舞会,所有的灯红酒绿都在粉饰太平。他在这个城市长大,在这里读了最好的小学、最好的初中、最好的高中,然后考去了北京,一去十四年。
王淑芬去抽屉里翻了半天,找到了那串钥匙,递给小儿子。林知行接过钥匙,头也不回地走了。
她没有动,没有说话,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,一下,两下,三下。
